首钢园在“修旧如旧”完整保留自身工业底色的同时，积极引“冰”逐“数”，为冰冷的钢铁骨架注入鲜活的产业生命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洋
落日熔金，余晖在首钢园的钢铁骨架间静静流淌。
首钢，这座承载百年荣光的钢铁大厂，是中国钢铁工业“从小到大、由弱到强”的缩影。1994年，首钢钢产量跃居全国第一，其自主研发的高炉喷吹无烟煤粉技术和氧气顶吹转炉炼钢技术更开创先河。
2010年，最后一炉铁水缓缓流出，十里钢城炉火彻底熄灭。首钢老厂区高炉停止轰鸣，开启一段全新的城市故事——历经十余年蜕变，首钢园从“京西钢城”华丽转身为“城市新地标”。这一转型既非简单的“大拆大建”，也不仅是怀旧层面的博物馆式保存，而是通过系统性改造，将厚重的工业遗产转化为驱动城市发展的新动能。
这条被称为“首钢模式”的老工业区重生之路，不仅让“工业锈带”蝶变为“活力秀场”，更为全国传统老工业区保护利用和复兴，提供了可借鉴的生动范本。
去钢
京西石景山，其峰不高，其势不峻，但山脉轮廓与背后首钢高大的工业烟囱交织重叠，构成京西大地的独特风景。
山与厂咫尺相依，恰如石景山区与首钢血脉相连。
石景山区因首钢而建。1952年设区后，这里见证了首钢的辉煌岁月——首钢不仅创造了利润连续15年递增20%的传奇，更在1994年以824万吨的钢产量雄踞全国榜首，成为首都经济当之无愧的功臣。石景山区也随之成长为国内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
进入21世纪，时代变局悄然而至。面对国家钢铁工业远景布局调整和北京“绿色奥运”承诺临近，首钢搬迁调整提上日程。
2005年，国务院批复《首钢实施搬迁、结构调整和环境治理方案》，首钢涉钢产业正式迁出北京。
2010年，首钢老厂区全面停产。
萦绕石景山数十年的钢铁轰鸣自此沉寂。
这片曾承载几代人光荣与梦想的土地，面临转型抉择：是“大拆大建”搞房地产开发，还是保留工业遗存另寻出路？
事关发展路径的“拆留之问”，成为横亘在首钢园更新路途的首个选择。
支持“拆”的声音背后，有清晰的经济逻辑：降低首钢搬迁成本，减轻债务压力；老厂区庞大的钢结构设施长期闲置易锈蚀，每年防锈维护不是小数目；尤其是，这片位于长安街西延线的地块彼时开发价值不可估量。
另一种声音则坚定指向“留”。“首钢不是一座普通工厂，它承载了几代人的艰苦奋斗，也承载着北京乃至全国的工业记忆。”首钢原三高炉炉前工李红继告诉记者。
拆与留之间，是一场关于城市更新价值观的深度抉择。
北京市委市政府“不走房地产老路”的定调，为首钢老工业基地更新改造锚定方向。在此指引下，经过探索，“保留工业素颜值、织补提升棕颜值、生态建设绿颜值”的风貌理念深入人心。
改造中，首钢园最大限度保留工业建筑原有特征。西十筒仓的改造，保留混凝土外墙和圆形结构，内部通过加层、开窗等方式改造为办公空间，连筒仓上的锈迹都在防锈处理后特意保留。三高炉保留高炉本体、热风炉、上料系统等核心设备，内部设置展览展示和观景平台，让游客能够近距离感受钢铁生产的震撼。
同时，首钢园大力推进生态修复，利用冷却工业循环水晾水池打造群明湖和秀池两个景观湖，提升园区绿化水平，曾经的工业厂区变成绿色花园。
如今的首钢园，工业遗存与现代建筑交相辉映，钢铁骨架与绿色生态相得益彰。它没有抹去历史的痕迹，而是让工业记忆为城市更新注入文化底蕴。
北京首钢园 2025 年服贸会展馆外景（2025年9月14日摄） 徐钦摄 / 本刊
引“冰”
在“修旧如旧”完整保留首钢园工业底色的同时，园区功能内核的迭代重塑，也面临选择。
2015年7月，北京联合张家口成功申办2022年冬奥会。不久，冬奥组委宣布将办公地点设在首钢园西十筒仓区域。
这成为首钢园更新的里程碑。
“冬奥组委入驻，给首钢园注入强劲动能。”北京首钢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下称首建投）设计总监于华解释说，在此之前，改造处于摸索阶段，冬奥组委的到来，不仅带来巨大利好，更明晰了园区发展方向。
被改造为冬奥组委办公区的西十筒仓，精煤车间变身短道速滑、花样滑冰、冰壶场馆，和首钢冰球馆一起被称为“四块冰”，首钢滑雪大跳台依冷却塔而建，成为冬奥会历史上第一个与工业遗产结合的比赛场馆。
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首钢园向世界亮出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利用成果，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称赞说：“首钢园的改造是一个奇迹，它将工业遗产与奥林匹克精神完美结合，为未来的奥运会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范例。”
北京冬奥会结束后，首钢园积极探索冬奥遗产的赛后利用，持续释放“冬奥红利”。首钢滑雪大跳台承接国际雪联滑雪大跳台世界杯赛事，还变身集攀岩、绳网、速降等项目于一体的大跳台体育公园，冬季则可转为雪乐园，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四块冰”场馆实现“冰篮转换”“冰乒转换”“冰电转换”，既能举办冰上赛事，也能承办篮球、乒乓球、电竞等赛事活动。
今年3月，短道速滑馆以首钢电竞中心亮相，凭借近7000平方米的比赛空间和2000平方米LED大屏，成为中国最大的常驻型电竞场馆。“五一”假期，国际电子竞技赛事“无畏契约冠军巡回赛”在此举办，门票几分钟一抢而空。
冬奥会让首钢园声名鹊起，服贸会则让首钢园实现持续走红。2021年，首钢园成为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会址之一；2024年，服贸会宣布永久落户首钢园；2025年，服贸会从“一会两址”分散举办改为“一会一址”集中在首钢园举办，当年累计入园客流达到75.5万人次，再创新高。
服贸会永久落户、集中举办，推动首钢园“会展+”经济蓬勃发展。如今，首钢园已形成“花园式、聚落式”会展小镇，能够承接各类大型国际展会和活动。奔驰新品发布会、北京时装周开幕式、抖音嘉年华、小米汽车发布会……“办会办展”逐步成为首钢园重要产业之一，并形成“首店、首发、首秀、首体验”的鲜明标签。
此外，石景山区还积极引进各类体育赛事、文化活动和科技展会。2025年WTT中国大满贯在首钢园举办，累计入园客流达到84.15万人次，直接经济收入1.54亿元。北京新年倒计时、北京精酿啤酒节、北京西山永定河文化节等也纷纷落户首钢园，成为园区常驻文化IP。
重大活动举办不仅带来直接经济效益，更提升首钢园的品牌价值和综合服务能力。如今的首钢园，已成为集会展、体育、文化、旅游于一体的综合性活动平台，是京西最具活力的城市公共空间。
逐“数”
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核心在于为冰冷的钢铁骨架注入鲜活的产业生命。为此，首钢园展开一场彻底的“腾笼换鸟”。
首钢园的产业选择自始便走出一条差异化道路。“我们依托工业遗存，以城市更新活化存量空间、以产业重塑助力区域转型，塑造独特发展优势。”石景山区发展改革委副主任张肖说。
2020年，北京市与中国科协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全国首个科幻产业集聚区落户首钢园，“科幻”成为首钢园独特的标签。
这一产业定位的形成，源于天时、地利与共识的叠加。
据了解，2015年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斩获雨果奖，掀起全国科幻热潮；2019年科幻电影《流浪地球》横空出世，再度引爆全民科幻热情。与此同时，石景山区已培育有北京市唯一的虚拟现实产业集群，在数字技术、内容制作等方面奠定扎实产业基础。尤其是，“首钢的重工业遗存自带一种硬核的赛博朋克气质，这种气质和科幻产业天然契合”的认知，逐渐成为共识。
一高炉的改造是首钢科幻产业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这座日产铁水曾超过2000吨的功勋高炉，变成全球首个工业遗址元宇宙主题乐园——SoReal科幻乐园。园内设置20多个沉浸式体验项目，游客佩戴VR设备，便可驾驶星际飞船与外星文明交锋，或潜入深海探秘未知世界，开启虚实交融的科幻奇旅。
2025年，石景山区以首钢园为核心的科幻产业全年产值超过280亿元。坐落在首钢园内的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更聚集从内容创作、技术研发到衍生品开发的全产业链企业。
始于科幻，却不止于科幻。2024年底，北京市主要领导到首钢园调研时表示，要把科幻的范畴进一步扩大，向科幻元宇宙、游戏电竞、虚拟现实、机器人等方向延伸，打造一个完整的数字空间产业矩阵。
由此，首钢园以科幻产业为原点，开始了更宏大的数字产业布局。2025年3月，北京未来数字空间创新试验区正式揭牌，标志着首钢园的产业发展进入全新阶段。
人工智能产业随即快速集聚。截至2025年底，园区内人工智能企业已超过100家。园区内的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可为数十家企业提供测试和验证平台，多家企业产品登上央视春晚。火山引擎AI4S平台等一批重点项目相继落地。
首钢园吸引诸多科幻企业、高科技企业入驻，不仅靠外在的“赛博感”。以北京未来数字空间创新试验区为例，其核心优势在于独一无二的空间条件——近3平方公里的首钢园北区，尺度开阔、路网完善，业态丰富、场景多元，是天然的“城市级试验场”。在这里，企业可以测试自动驾驶汽车、让人形机器人在真实城市环境行走、验证各种未来城市的应用场景等。
园区为不同发展阶段的企业提供多元化空间载体：初创企业可以进入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的孵化器，享受低成本办公空间和全方位创业服务；成长型企业可选择标准写字楼，拥有独立办公区域……此外，园区还有会展中心、演播厅、livehouse等各种配套空间，方便企业举办产品发布会、行业论坛、粉丝见面会等，实现“办公+展示+活动”一体。
空间载体的可成长性，只是吸引企业入驻的基础；石景山区持续优化的营商环境、不断完善的配套设施等，是构建引才、留人良性生态的关键。近年，首钢园内香格里拉酒店、六工汇购物中心，以及各种有特色、高品质的餐厅咖啡等相继开业，着力满足人们日常生活需求。新首钢国际人才社区已有500多套人才公寓，旨在解决青年人才安居苦恼。
筑基
回望首钢园的更新路途，它是空间形态的重塑、产业形态的重构，更是打破常规、勇于探索的创新实践。
作为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首钢园的更新改造涉及规划、审批、资金等多个环节，面临诸多前所未有的挑战。其转型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科学的规划引领和大胆的体制机制创新。
首钢园更新改造，不单是首钢集团的事、石景山区的事。
为加快实施首钢老工业区更新改造，北京市高位统筹，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先后成立首钢地区规划建设及产业调整工作领导小组、新首钢高端产业综合服务区发展建设领导小组等，统筹开发事宜。石景山区建立常态化区企协调对接机制，形成“市级统筹、部门联合、区企协同”的工作格局。
“这一工作机制有利于整合各方资源、形成工作合力，着力解决重点难点问题，比如重大项目落地、产业深度转型、政策改革创新等。”张肖说，区企双方通过定期协调对接，常态化梳理各自诉求，由区领导和首钢负责人共同研究、推动解决。
首钢更新改造多项审批没有先例。比如高炉、烟囱等工业遗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物，没有房产证，改造利用面临审批流程不明确、消防验收标准不适用等情况。这也是全国工业遗产改造的共性难题。
为此，石景山区向北京市政府上报《关于创新首钢老工业区建筑物和构筑物改造利用审批模式有关事项的请示》，获得批复同意。该审批模式明确工业建筑物和构筑物改造利用的实施路径和审批流程，引入企业承诺制，大大简化审批手续。
“以前改造一个工业构筑物，需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没有一年半载办不下来。现在通过创新审批模式，很多事项并联审批，时间缩短一半以上。”首建投城市更新事业部负责人说。
这为首钢园的改造更新扫清核心制度障碍，还被推广应用于“京西八大厂”等更新实践，成为中国城市更新的典型案例。2025年，北京市将石景山区“老旧厂房加层不计容更新”提炼为制度性经验，纳入《北京城市更新政策激励工具箱（1.0版）》，面向全市推广。
为解决首钢园更新资金来源，北京市出台“原汤化原食”的土地政策，明确首钢权属用地的土地收益扣除依法依规计提的各专项资金后，专项用于该区域市政基础设施等开发建设。
同时，首钢园也积极拓宽资金渠道，通过银行贷款、发行企业债、争取政府专项债等方式筹措建设资金，形成多元化投融资支撑体系；采用“分区分期滚动开发”模式，按照“成熟一块、开发一块，做热一块、带动一块”的原则，优先开发条件成熟的北区，通过土地开发收益反哺产业建设，实现资金自我平衡。
从“工业锈带”到“活力秀场”，从“钢铁洪流”到“数字浪潮”。首钢园的蝶变，是中国传统老工业基地转型的生动缩影。它证明工业遗产不是城市的包袱，而是宝贵的财富。通过科学保护、合理利用、创新发展，这些凝固的时光印记完全可以重新激活、焕发生机，成为驱动城市发展的强劲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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